我亲历的死亡


我亲历的死亡

昨晚正在和小伙伴对着 AI 排查阿里云上的问题,突然看到群里传出张雪峰猝死的消息,着实惊愕。这些年,好些耳熟能详的名人相继去世。加上我自己亲身经历过的那些死亡,一次一次地在塑造着我对生死的看法。

死亡是不可预测的事

人生第一次看到死亡,是我上初一的时候。我的发小,在我面前,从半小时前还在和他聊天,到半小时后溺水死亡,我目睹了全过程。那种心灵的震撼,至今都不敢仔细回忆。

我们老家在一条叫任河的河边。发小的父母对他保护得很好,所以他从来没去河里玩过,也不会游泳。

出事那天,我们几个小孩跟着村里一个大人一起去炸鱼。所谓炸鱼,就是用雷管火药做一个拳头大小的炸药包,点燃后往鱼群聚集的地方扔下去,一声巨响,河面上就翻出无数鱼肚白,然后我们蜂拥跳进河里抢鱼,抢多少算多少。这个行为早就被禁止了,现在想想真是危险又暴力,非常赛博朋克。

为了提高效率,我们都用嘴巴咬住两条鱼,两只手各抓一条,一次下水带四条上岸。随着鱼越来越少,后面就拼水性了,需要潜到水底找,浪大的话还得使劲游,不然就被冲走。高启强说风浪越大鱼越贵,我小时候就体会到了。

我之所以详细描述这个过程,是因为那个过程非常刺激好玩。而那次炸鱼,我那位发小就坐在河对岸看我们,不时笑着和我们说话,想必正在临渊羡鱼。当我们抢了一两轮鱼后,发现他已经脱掉衣裤坐进了水里——对岸是一个浅滩,我们主要在这边的石头绝壁上。

又过了两轮,突然有人喊:XXX 被水冲走了!我们抬头一看,发小已经被浅滩的暗流带到了河中央,只剩一双手在水上乱挥。我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,全没了抢鱼的心思,一时不知该怎么办。我们这群人里只有一个大人,责任和道义逼着他跳下水去救人。我也十分想帮忙,就一路小跑到附近人家,找了一根特别长的竹竿准备助力。

在这条到处有激流险滩的河里救人,艰难程度难以描述。下水的那个大人,若不是我们在岸上用竹竿拉他,估计自己也回不来。最终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发小拖上岸。我们在岸边着急等待,感觉过了几十年。遗憾的是,发小已经完全没了呼吸。后面他父母的各种悲惨场面,就不再赘述了。

这个死亡的过程,常常会闪回在我脑海里。这个发小和我都爱阅读,我们经常交换好看的书,是我十分熟悉的人。一个习以为常的人,突然从眼前消失,对刚上初一的我来说,需要很长时间消化,后来只能随着时间慢慢淡忘。现在想想,就是那时候,我开始接手”死亡”这个课题。

死亡对活人影响更大

高三那年,邻居家的伯伯,八十来岁,卧床多日,家人都知道他快走了。高考完的暑假,某天中午邻居来告诉我们:大伯不行了。我们马上赶过去,来到他床边,只见他儿子坐在床头,双手怀抱着他。大伯气若游丝,眼睛盯着天花板,呼吸非常困难,然后就看见他的手耷拉下去,身体瘫软在大哥身上。大嫂坐在另一侧,双手握着大伯的手,流着泪。

大伯去世了,但眼睛还盯着天花板。这在迷信又爱传闲话的农村,是一个容易被人嚼舌根的事。大嫂当时非常委屈,一边哭一边说:爸爸,我哪里做得不对,你为什么死不瞑目?周围的人都知道她作为儿媳,孝顺、细心,把大伯照顾得无微不至,但大伯去世时的样子,还是深深伤了她的心。

人死万事休,活着的人却休不了。

邻居大伯的去世,让我体会到了马克思所谓”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”——一个人的死亡,对活人的社会关系确实有影响。死亡,是一件跟活人关系更大的事。

死神有时不慌不忙地来

一个大学同学,我们一起备考研究生,每天结伴去食堂、去图书馆占座、去听考研讲座,交流复习进度,渐渐处成了革命战友。

在一起时间长了,我们都发现他的脸开始一边大一边小。直到某天左脸明显肿起来,他才去了学校附近的医院,诊断结果是”上火了”。从那以后,他饮食变得清淡。

但脸并没有任何变化。某天见他脸上贴了纱布,有包扎的痕迹,他说去医院处理了一下。后来考研临近,大家节奏都很紧,加上报考学校不同,就不常再一起复习了。

一直到分数出来,我发短信问他考了多少,他回说不关心分数了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他患了淋巴癌,晚期,马上要手术,之前脸上肿起来其实是癌细胞。

再后来,去医院看望他的同学回来说,他的左脸被完全切掉了。又过了一个月,医院下达病危通知书,家人把他接回了老家,不久就去世了。

死神来到我这位同学身边,不是突然降临,而是潜伏了好一阵子。

漫长的一生与死亡的一瞬

类似的场景,还发生在我自己家的伯伯身上。2019 年,他在养老院去世。去世那天,我哥哥给我打视频电话,说伯伯想看我一眼。我平时不爱接视频,一般都回语音过去。

那天不知道为什么,仿佛有一个遥远的呼唤,让我一定要接。我想了想,接了。哥哥像当年邻居家大哥一样,怀抱着伯伯。伯伯已经无法说话,呼吸看起来非常困难,但是当他看到我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,突然笑了。就那样笑着,然后闭上眼睛,走了。

敲到这里,忍不住想描述一下伯伯的一生——像一片落叶,悄悄飘落。他是我四爷的儿子。小时候就遭遇多重打击:被庸医用错了药,双耳彻底失聪;父母又在饥荒中相继去世。从此他四处流浪,帮人做短工,编竹篓养活自己,住在村口一间歪歪斜斜的茅草房里。

后来我们家收留了他。他成了家里的一员,一起种地生活,不再漂泊,不再吃了上顿没下顿——那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。他一生未婚,把我们兄弟俩视为儿子,把我们的孩子视为孙子。我每年从北京回去,他总是特别高兴。

这次经历的死亡,是让我最为悲伤的一次,刚刚在敲这段文字时,还是没忍住眼泪。我第一次真切地看到,一个人的一生可以多么渺小;但也正是在那一刻,我感到渺小的一生本身又是多么珍贵,多么唯一。也是那时候,我才开始真正思考自己的死亡。

我的死亡实习

2025 年八月,我在纳米比亚驾车遭遇了一场严重车祸,皮卡在空中翻转了 720 度,车窗玻璃全部碎掉,车头瘪了,车门紧闭。安全带救了我,我毫发无伤。

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经历死亡近在咫尺。车在空中翻转时,眼睛看到了全过程,景象全部收入眼底,但大脑完全空白,来不及处理。整个过程里,没有任何情绪——不害怕,不慌张,不激动。等车稳定下来,意识到自己还活着,才开始后怕。下车后,我觉得这是一个警告,回到北京就卖掉了摩托车。

如果说之前经历的那些死亡,是我的”死亡见习”,那这次就是”死亡实习”。如果我死在那里,我想我也会带走很多人的一部分:我读过的那些作者,有过交集的那些人,亲手触摸过的那些东西,都有一部分刻在了我的大脑里。随着我的死亡,大脑分解,回归宇宙,那些部分也都回去了。

一个人的死亡,也是他社会关系里那些人的部分死亡。


回想完这些,我想分享一下马可·奥勒留在《沉思录》里谈到的生死观。这本书是我三月的睡前书。他对生死的看法,可以简单说成三点:

  1. 死亡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,身体的元素不会消散,只是重新组合了;
  2. 死亡的可怕,来自活人的解读,死亡本身没有好坏;
  3. 活人应该认真活,而不是畏惧死——把畏惧死的那些精力,都用来好好活着。

文章作者: 刑无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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