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道口的道

今日，一位与我交情甚笃的兄弟约我吃饭，庆祝他本人如同“高位抛售股票”一般，在这裁员大潮中主动领了一笔丰厚的离职补偿。我虽早有心理准备，可当他轻轻吐出那个数字的瞬间，心里还是像被细针扎了一下，倏地一疼。此时此刻，万千思绪，似乎只有下面这张表情包足以承载：

兄弟为宽慰我，随即幽幽讲起另一段往事。他说，当年在五道口合租的那位室友，十年前跳槽去了拼多多，前不久也已离职，在黄浦江边置下宽敞宅邸，打算从此退隐江湖、悠游岁月。而那人在拼多多的职级，不过相当于我司的 P6 水平，如今却已实现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“小目标”。

我俩相视半晌，不禁举杯慨叹：果然是选择大于努力啊！

说到这次主动“买断”自己未来的时间，他神色认真起来，凝眉把盏，仰头一饮而尽，缓缓说道：“说到底，时间才是最稀缺的资源。过去这些年，很多可能性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坍缩了。如果未来几十年，为了换取那点天花板非常明显的前程，而要继续出让自己人生更广阔的可能性，那未免也太悲哀了。虽然我并没有想好要做什么，但我想立即出发，这样才可能去做一些真正喜欢的事。”

他说的，也正是我当初的心境。

酒渐深，话也渐深。我们聊起另一个话题：为何我们往往心甘情愿被某种虚无的理念、遥远的愿景囚禁，投入大量的心智与体力，却主动绕开那些虽有风险却不违背道义，且回报颇为丰厚的路途？

我们俩不约而同想起长久以来的状态：仿佛始终站在一条宽阔的河流边，看每条支流上千帆竞发、百舸争流。我们热衷于点评每一艘船的航向，调侃甚至讥讽那些掌舵技术生涩的船长。每条河道里，仿佛都有我们可能登上的舞台；每面风帆下，似乎都藏着我们未曾书写的人生脚本。

然而，过去十数载，我们始终站在岸上。不是因为惧怕风浪，也并非畏惧航程本身的艰险，而是因为：一旦选择驶入某一条河道，便意味着再也无法同时领略其他河流的风景。我们惧怕的，是“可能性”的消失。怕选错，怕错过，怕一择定终身，从此路只一条。

饭毕，我们在楼下的星巴克买了两杯咖啡，权当醒酒，也像是一种简单的践行。凛冬的寒风一遍一遍冲击着羽绒外套，刚刚还滚烫的纸杯，在人行道的风口，仿佛一瞬间就冷却，像是过去滚烫的时光。他的身后，五道口的地铁轰隆隆地驶进又驶出，载着无数看上去相似的、又各不同的人生，永不停歇。

再也无言，拍了拍彼此的肩膀，互道了一声“找时间再聚”。然后转身，一个向东，一个向西，各自汇入流光溢彩的夜色之中，投奔属于自己、也终于必须直面的大海。风浪与否，前程何处，这一刻都已不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我们终于离岸，开始了自己的航行。